体育爬藤?在美国当了十几年教练她说很多人拿孩子后半生做赌注

2022年11月19日 by 没有评论

在知名美国大学录取形式越来越严峻的形势下,“体育爬藤”逐渐走入中国父母的视线,甚至被视为一条可以轻松“脆录”的新路。而这条路,美国家长已经先走了很多年,运动员培养系统也更为成熟。但美国记者琳达·弗拉纳根多年来发现,很多父母不惜透支钱包和身心让孩子走体育路线,最后却难以如愿。“体育爬藤”真的像看起来的那么美好吗?也许很多人早就误入歧途而不自知。

美国的亚裔比国内家长更早开始尝试,冬奥会上亚裔扎堆的美国花滑队,不乏来自耶鲁、布朗名校的学生。

现在,也有不少中国父母开始推孩子的体育。比如在广州的熊爸坚持五年,让女儿学习帆船和高尔夫;也有练习游泳、击剑、滑雪等其他项目的。可以说方兴未艾,大家的热情正盛。

但是,美国记者琳达·弗拉纳根(Linda Flanagan)却对家长们越来越火热的体育热情感到不安。作为一位前田径教练,她有过十几年的教练经历,在她看来,现在很多美国家庭已经在“体育爬藤”路上失控而不自知。

运动员比普通学生高出好几倍的录取率,让人低估了“体育爬藤”的难度:美国大学乐于吸纳运动员,但越是优秀的大学,对运动员的水平要求就越高。像花滑的陈楷雯属于国内,甚至国际头部选手。今年8月战胜中国男篮的美国阿拉巴马大学男篮队,有很多是还没开始参加大学联赛的新人,实力可见一斑。

另外,练体育未必是逃离“内卷”,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更“卷”的路:如果不是精英级别的运动员,那么“爬藤”路上,依然需要不断提升比赛排名,来向教练“推销”自己。如果没有被大学教练看上,没有他们的推荐信,大学很难会看上“白板”运动员。

与此同时,学业也还是要“卷”的。普通学生练体育,是练个锦上添花,而一旦走上“体育爬藤”的路,那就真的是学业、体育两手都要抓,两手都要硬。

于是,琳达发现,不论是父母,还是孩子,都在“体育爬藤”路上不断透支自己,但却不一定能得到圆满的结果。而考不上理想的大学还远远不是最坏的结果。

在新书《Take Back the Game》中,她详尽地记录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。她给美国家长的“避雷指南”,也可以成为中国家长的前车之鉴。

美国顶尖大学越来越难上,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。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2026届的录取率仅有6%,这和1990年53%的录取率不可同日而语。其他顶尖大学如今的录取率也鲜有达到10%的。

2025届的新生有10.4%是运动员,这几年新生中体育生占比都在10%~12%。

学术表现评分在一等或二等的运动员被哈佛录取的几率为83%,而有着同等学术表现的非运动员学生被录取的几率只有16%。

运动员的SAT平均分为1397.4分,相比之下,非运动员学生的SAT平均分达到了1500.8分。

这些都是大学释放的相当明显的信号——“我想要人”。作为一位前田径教练,琳达·弗拉纳根深谙大学对运动员的刚需——“只要大学校队有希望获胜的教练,那就每年都需要新的运动员加入。”

而走运动员路线的孩子则需要在高中时到美国大学体育协会(NCAA)注册,然后以员的身份申请大学。作为运动员,学校通常不限制专业,但是学生必须为大学的校队效力。

NCAA按照学校开设的体育项目、是否提供体育奖学金等标准,把学校分为了D1、D2、D3三类。

大家熟知的八所藤校和斯坦福都属于级别最高的D1,麻省理工、约翰斯·霍普金斯虽然属于D3,但有部分项目可以参与D1级别的比赛。而D1大学的校队教练,甚至在决定录取时有很大的话语权,只要是他们看上的运动员,有很大可能可以被学校录取。

至少从琳达的观察来看,很多美国家庭为了把孩子培养成优秀的运动员,并凭此申请大学的劲儿,一点也不输那些没走体育路线的孩子。

值得一说的是,NCAA设置了运动员的最低分数线,如果学业成绩太差,教练觉得学生很难被录取,也会直接PASS掉。再加上选拔、运动表现、比赛成绩等综合评判,运动员圈子里的大学录取率其实并不算高。

就拿高尔夫来说,2020年的一份数据显示,高中参赛的男子有168,480人,女子有96,071人,能在大学继续打高尔夫的比例分别是7.0%和7.5%,而能进入D1学校(八所藤校都在这个级别)花名册的只有1.5%和1.8%。可见,真正以运动员身份进入藤校的比例,比藤校的总体录取率还要低。

在参加D1比赛的选手中,男子和女子国际运动员分别占到了21%和31%。算算人数可能有好几百,但是整个D1有363所学校,平均到每所学校,高尔夫国际运动员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名额了。

高尔夫算是录取情况比较中等的项目。不过进D1比例高的,情况也没有多好,比如男子橄榄球(2.8%)、女子冰球(4.1%)。而比例低的更是竞争激烈无比,比如男子足球(0.8%)、女子网球(0.6%)。

而且,体育项目也分强势和弱势的地区,比如曲棍球项目会在明尼苏达州、密歇根州、威斯康星州和新英格兰州招募大量运动员。来自其他地区的孩子则需要更加努力去证明自己的实力。

再比如冰球项目有21%是国际运动员,这个比例虽然高,但是其中有很多来自加拿大、欧洲等冰球强国,即便对于美国的孩子来说,都是很强劲的对手。

另外,由于大学教练最看重的就是运动专业能力,在一整套青少年体育赛事的系统下,孩子们早早就要规划好比赛,为自己打积分,争排名。虽然比赛的重点阶段是在高中,但是想要打出水平,在此之前也少不了经年累月的运动与练习。想在半路转入体育路线,成本和难度都非常高。

可见,大学对优秀运动员的需求不假,但是体育这条道路也并不宽敞,甚至可以说很拥挤。要想在这条路上有所有收获,并不轻松。

正是因为运动员这条路不好走,投身体育的孩子们也更加需要父母在背后支持。这不仅是一笔巨大的经济开销,更是对父母精力的考验。

单单说金钱投入,早在2017年,犹他州立大学的一项调查就显示,很多家庭把10%的收入用于孩子的体育运动,包括联赛、训练营、装备、日常训练和体育旅游。

而2019年,非营利组织Aspen又公布了一项全美调查,发现有些父母在孩子运动上的投入高得惊人。

即便是那些比较便宜的运动,有些父母一年在一个孩子身上投入也会超过9,000美元。而像花费算中游的网球,有些家庭的年投入更是高达34,900美元。

《今日美国》曾报道过美国达拉斯的戴维斯一家,他家的儿子伊恩很小就对高尔夫感兴趣。从伊恩7岁第一次参加高尔夫锦标赛开始算,7年间父母已经为儿子的运动投入超过6位数。而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的数据,美国中产的收入区间在4-12万美元。后来,为了让儿子获得更专业的培养,戴维斯一家干脆卖掉了达拉斯的房子,搬到了弗罗里达州。

但比起金钱投入,琳达·弗拉纳根认为,更严重的问题在于,有些父母过于看重孩子的运动事业,甚至把自己的价值捆绑在孩子的运动上,把孩子在比赛中的胜负看作自己作为父母的成败标准。很多报道中所说的“家庭生活失控”就是指这样的情况。

就比如说近年来越来越流行的体育旅游,就占了运动花费中的大头。说是旅游,其实重点还是在于比赛。

2021年,全美体育旅游的人次达到了1.75亿,体育旅游的家庭更是在酒店度过了6650万个安睡的夜晚。家庭为此要付出的不仅仅是金钱,还要牺牲很多家庭生活,而旅行的舟车劳顿更是难以想象。

琳达自己就曾陷入其中,难以自拔。在小儿子保罗11岁的一个周日傍晚,她开车带儿子去比赛,单程就要一小时。不巧的是,孩子们才踢了20多分钟,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浑身湿透的儿子在车里一直等到晚上8点,主办方才宣布比赛取消。等到母子二人回到家,已经是晚上9点多。结果就是,这趟4个多小时的旅程除了疲惫,什么都没带来。

这样的经历不是少数,有时候比赛在周末早上开始,琳达不得不一大早就开车带儿子去场馆,并且全程观赛。与此同时,她很少有机会和丈夫,还有其他两个孩子共度家庭时光。而在此之前,他们一家人通常会在周末一起看《辛普森一家》。

“优秀的父母必须为孩子奉献更多”,很多父母不知不觉都陷入了这样一种价值观。

于是,他们不惜投入更多金钱和精力,有的父母放弃了周末和休假,带孩子去比赛;有的花费重金为孩子支付装备、私人教练和俱乐部的费用;还有的选择担任教练、团队管理员、俱乐部司机等相关的职位,只为能更好地支持孩子的运动生涯。

而父母在孩子的运动上投入越多,往往也会希望孩子的运动成绩更好,但可惜的是,事实并不总会像父母期望的那样发展。

犹他州立大学一项体育支出如何影响家庭的研究发现,父母在孩子运动上花的钱越多,孩子感受到的压力就越大,反而会越不喜欢运动。

研究的负责人表示:“一旦孩子认为父母给自己的运动投资,是为了获取某种回报,很快就会失去参与运动的激情。孩子运动的内在乐趣被父母的压力压垮了,或者被一种外在奖励取代,那就是大学的录取通知。”

当目光终于到孩子身上,很多人可能认为,几年如一日的训练、舟车劳顿地参加比赛是对孩子最大的考验。但琳达却指出了另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严峻问题——孩子能不能找到竞技体育以外的出路?

这个问题其实来源于一个现象,它被心理学家称为“运动身份丧失”(athletic identity foreclosure)。

琳达认识一个叫伊莎贝尔(Isabelle)的女孩,她在高中时曾是所在州最顶尖的棍网球运动员之一。运动水平很高,不管是上大学,还是专业发展,前景看起来都很不错。

但不幸的是,有一次她的前交叉韧带撕裂,不得不休养八个月。她因此被降级到康复中心,而不是和队友一起练习。巨大的失落让她陷入了抑郁,还出现了饮食障碍。

“我是打棍网球长大的,没有其他爱好。我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它,所以当我失去它的时候,我不得不想,‘我该怎么办?’”

伊莎贝尔的这个情况,就是“运动身份丧失”。而历史学家史蒂文·明茨(Steven Mintz)也很早就注意到了,那些早早就投身于某一项运动的青少年往往会认为自己是“橄榄球运动员”“游泳运动员”“跑步运动员”等等,而很少发展体育竞赛以外的兴趣、个性。

这个潜在的问题在美国其实很严重,根据Aspen的调查,如今 45% 的儿童只参加一项运动。这对孩子的发展很不利。

一方面,过早地进行某一项目的专业化训练,会增加孩子受伤的概率。长时间从事某一种运动,孩子们的关节、肌肉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,伤病也随之而来。

波士顿儿童医院的科齐医生(Mininder Kocher)发现,波士顿地区青少年的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在2004年约有500例,到2010年已经到了2500多例,增长了400%。这就是孩子过早进行高强度专业化训练的影响。

另一方面,孩子们需要有“运动员”以外的身份,或者说,需要有体育以外的发展路线。

美国花滑选手蕾切尔·弗拉特(Rachael Flatt)对此就有深刻的感受。她的父母要求她,如果想要继续滑冰,就要先保证学习不落下。于是在备战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期间,尽管缺了三个月的课,但她一边训练,一边补学业,最终不仅在冬奥会夺得了第七名,还顺利进入斯坦福继续学业。

大学期间,她也在高强度的训练时兼顾着学业。可即便有着斯坦福这样的名校学历,她在退役后仍然陷入了一段挣扎。

她意识到,“直到退役,运动员们才恍然发现,如果没受过什么教育或者培训来引导你步入社会的话,那你接下来的生活大概就要不大走运了。”

琳达深刻地意识到,靠着运动员身份进大学,确实是上大学的一种方法,但运动员是没办法做一辈子的。而孩子越是把自己的身份、成就和某一项运动绑定,一旦期间发生什么变故,心理上的空虚感就会越严重。

像花滑选手蕾切尔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,但她手握名校学历,依旧会为未来的非运动员生涯感到迷茫。如果像伊莎贝尔那样因伤病被降级,或者更严重一些,无法继续做运动员,那么孩子是否能找到体育以外的发展路线?

至少历史学家史蒂文对现状是有些悲观的,他看到一些孩子因为过早投入专业化训练,太早把自己和比赛绑定一起,变成了二元思考者,认为事情不是好就是坏,不是输就是赢。

有些孩子甚至连放松去玩都做不到了,“如果你把所有的规则都取消,让他们自己去玩,去享受,他们反而会很纠结。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玩闹,怎么去享受运动中的快乐了。”

用琳达的话来说,选择靠体育来升学而成为青少年运动员的孩子,早早就在做一份全职且无薪的工作。但这份工作的日后保障,却被很多家庭忽视了。

琳达在多年的观察和报道后,强烈地感受到,虽然体育爬藤说的是体育,但其中暴露的问题恰恰需要回到教育本身,才能够解决。

作为一位教练,也作为一位母亲,琳达也多次反思,自己让孩子练体育的初衷究竟是什么。除去那些孩子的赛绩带来的虚荣心、成就感,最朴素的目的不过是希望孩子身体强健,生活幸福。而成为运动员,或者说体育爬藤,不过是实现阶段性目标的手段之一。

再看一组数据:根据美国大学体育协会的数据,美国有1,093,234名高中橄榄球运动员,其中71,060 人(6.5%)会在大学继续打球,而只有1.2%的大员会进入职业队伍。

也就是说,只有0.08%的高中橄榄球运动员会真正成为职业运动员。绝大部分孩子,在高中或大学做运动员的经历,只是人生中很小的一段旅程。

这样看下来,父母们或许真的需要换一个角度来看待孩子的运动生涯,而琳达也为困惑的家长们找到了几条“黄金守则”:

“孩子的体育之路很重要,但是真的重要到生活中的一切都要为此让位了吗?”这是琳达自己在养育孩子时,也时常思考的问题。

儿童和家庭治疗师理查德·魏斯伯德(Richard Weissbourd)把父母们之间的不断攀比,称为一种不断升级的“传染病”。

家长们不断地相互刺激:你给孩子投入了更多钱,那我也不能落下风;你的孩子拿了好名次,那我的孩子也要相应地赢回来……

但这样的攀比是没有尽头的,或者说,只会让大家越来越“内卷”。对孩子来说,也很容易会发现,其实父母在意的不是自己参与运动的感受,而是自己的比赛成绩。

作为一名教练,琳达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,一位太太每次比赛后都会立刻问女儿“你跑了多长时间?”“你是第几名?”

教孩子去欣赏对手的技术,宽容队友的失误,还有尊重不完美的裁判,这可以帮助孩子培养同理心——他们会明白,无论自己的情绪有多么热情,都不是唯一重要的,因为其他人的感受和经历也值得尊重。

有时候,琳达还建议,父母可以拒绝一些不必要的比赛,为孩子的家庭生活留出时间。

一来,孩子需要充分休息,而不是所有时间都投入训练和比赛。短时间高强度的训练很容易诱发疲劳骨折,很多孩子受伤都是这个原因所致。

二来,这也是家长用行动在告诉孩子,运动和比赛并不需要是生活的一切,生活中还有其他值得享受和探索的事。可以帮助孩子预防“运动身份缺失”这个潜在问题。

尤其对年龄小的孩子来说,他们对一项运动的兴趣并不持久,可能要尝试过很多运动,才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。

Aspen的调查显示,美国很多孩子平均在10.5岁时就不再定期参与某项运动,而他们平均坚持运动的时间也就2.9年。也就是说,很多孩子虽然很早就开始运动,但是他们其实最后走不了体育爬藤这条路,他们有其他适合自己的道路去走。

如果早早就让孩子进行专业化训练,容易受伤不说,或许孩子并不会像父母期望地那样长久地坚持下去。

而且,即便是体操、花滑这种考验童子功的项目,很多专业运动员也推荐在孩子低龄时,多涉猎,多尝试。

2016年,一项对美国大学一级运动员的研究还发现,很多很有竞争力的运动员直到高中才开始将运动项目限制下来。大多数一级运动员在高中阶段都没有被归类为高度专业化的运动员。

同时,大学教练也希望运动员能具备一系列运动技能和经验。康奈尔大学的足球主教练戴维·阿切尔(David Archer)说,他们看重有不同运动经验的孩子,因为这些孩子接触过不同类型的团队和教练风格,视野更广阔,也更容易接受反馈。

曾和许多奥运选手合作过的运动心理学家吉姆·泰勒(Jim Taylor)说,最重要的是要留给孩子足够的机会改变方向。

“在父母做决定之前,要全面评估对孩子、对家庭带来的影响。如果孩子的热情减弱,也应该允许他们放弃,而不是后悔浪费时间,甚至阻碍孩子的发展。”

在琳达的走访调查中,也不乏那些因为体育而改变了命运的前专业运动员,和一心热爱某项运动,下定决心要做专业运动员的孩子,还有很多人从训练中磨练了个性。可见,体育带来的美好体验从未消失。

热爱体育的孩子们,不仅能够在青少年时期享受运动,甚至在成年后,在大学毕业以后还会积极参与运动,收获长久的助益。也因此,琳达希望父母们能清醒地认识到“体育爬藤”路上那些舍本逐末的行为。

千言万语汇成简单的一句话,我们希望孩子能够通过体育运动做个梦想远大、勇于冒险和善于吸取教训的人,就不要在他们年少的时代,就让他们生活在对错误的恐惧和压力中。

原标题:《在美国当了十几年教练,她说“体育爬藤”这条道上,很多人在拿孩子的后半生做赌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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